霍杜芳的乐观来自于对中国家电行业的自信。她认为，经过改革开放30年发展起来的中国家电行业，已经具备了坚实产业基础和完整的产业链，在全球占有不可替代的地位。“但是发展不能走老路。我们要在国家的支持下，克服环境和自身发展中的问题和困难，坚定地走以创新驱动增长的道路。”
行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挑战
媒体：最近几个月，许多企业都反映经营上出现很大困难，面临很大压力。人民币升值，原材料涨价，这些问题其实困扰行业很长时间了。那么最近企业所面临的压力和以往有哪些不同?
霍杜芳：不可否认，今年上半年，特别是五六月，行业面对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压力。与以往不同的是，这种压力来源于多方面因素的叠加：包括来自政策上的压力，如人民币对美元汇率、出口退税率、银行准备金率、《劳动合同法》等；经济环境上的压力，如能源和原辅材料价格的大幅度上涨，国际经济不景气，房价、股价、各种灾害的叠加作用，以及由于这种叠加作用带来的消费信心指数的下降。所有这些综合起来，对家电行业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这种影响的特点用企业的话来说就是，“突然，明显，缺乏准备”。
从家电行业角度，这些影响直接表现在几个方面。
一是生产和经营成本大幅度增加。几乎所有成本，从各种原材料、土地、厂房到劳动本和财务费用，都在大幅度上涨，令利润微薄的家电企业很难承受。例如《劳动合同法》实施后，行业劳动力成本普遍比去年同期增加20%～30%；原材料中钢材成本提高20%左右，塑料中的PP每吨价格增加4000～5000元。由于货币紧缩政策，一方面企业贷款困难，一方面利率上升也使企业的财务成本提高约2个百分点。
二是市场从旺转淡，销量大幅下降，库存增加。尤其是空调业，不仅受大环境影响，还受到天气影响，整个空调行业企业和商业库存大约比去年同期增加50%。去年经营红火的冰箱行业，5月份开始销售出现大幅下降，导致库存增加，进而影响到冰箱压缩机行业。企业所受影响各不相同，相对而言，大企业的情况要好一些，中小企业有些已经处于半停产状态。
三是利润下降，出口成鸡肋。由于各种成本大幅增加，即使在经营上仍然有增长的企业，也普遍出现了利润下降的情况。人民币升值和国际汇率急剧变化，使得企业经营难度很大，同时由于受美国次贷危机和高油价的影响，国际经济前景不明，使得国际买家不接受行业涨价。以出口为主的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由于竞争地位的劣势，今年的困难更大，面临两难局面。
媒体：行业数据上反映出来的情况是怎样的?
霍杜芳：从数据显示的情况看，今年前五个月家电行业整体还是增长的，只是增速和去年同期相比全面回落。1～5月家电行业累计产值为2849亿元，同比增长22.6%。其中，家用制冷电器行业累计产值696亿元，同比增长22.6%；家用空调行业累计产值1048亿元，同比增长15.4%。2007年同期上述三个增长速度分别是26.17%、28.52%和22.72%。 产量上的增速回落情况则更为明显。2008年前五个月，冰箱、空调、洗衣机累计产量增长分别为17.5%、14.1%和18.5%，而2007年同期的数据则分别是38.97%、19.67%和19.82%。2008年1～5月产量增幅最快的是电热水器，达到44.6%，但增速比去年也有所回落。
媒体：您认为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霍杜芳：实事求是地说，企业可以承受政策的一些变化，我们的家电企业做了很多有效的应对。举个小例子说，针对铜价一直居高不下的问题，海尔在空调电机上改进了绕组设计，从而使每台电机用于铜的成本大概节约10元，这个小项目目前已为海尔节省了200万元。再比如，我们企业为了提高生产率而进行的内部重组、针对国际形势的变化与国际经销商进行谈判改变结算方式等，都是企业积极应对的表现。但是，我们企业承受不了一下子就把一个“巨变”加在头上。由于经济发展的不确定性很难预测，我认为，企业要做好较长时间面对困难的准备。毕竟，国内外经济因素互动的影响不易控制，国家经济调控政策的方向、力度、节奏不好把握，企业对叠加的经济环境条件巨变不易应对，重要的是，经济发展方式的转变不容易在短期内实现。所以，三四季度甚至明年可能会更困难，企业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在这个阶段，企业做的事情主要是加强基础能力的建设，练好内功，保存实力，加大研发力度为以后的再次发展做好准备。
中国家电行业的全球竞争优势没有改变
媒体：目前的困难让一些人产生忧虑，认为中国是家电制造大国而非强国，当原来的成本优势不在时，中国家电业在全球的竞争优势就会减弱。对这个观点，您怎么看?
霍杜芳：中国家电行业作为中国改革开放30年的标志性行业，今天已经在全球奠定了不可替代的位置。中国家电行业年销售规模高达6000亿元，冰箱、洗衣机产量占全球40%以上，空调、微波炉产量占全球70%，小家电产量几乎占全球90%，中国是全球家电产品的主要供应国。
成就这个行业高速发展的主动力，一方面是市场的巨大需求，即改革开放初期迸发出来的国内巨大家电市场需求，它带来了中国家电行业第一个高速发展期；另一方面是我们适时抓住全球产业转移的历史机遇，满足全球市场需求，这让中国家电行业进入第二个高速发展期。特别是经过上世纪90年代后期第二个高速发展期后，几乎全球家电跨国公司都在中国和我们同台竞争了。……
媒体：在目前行业面临普遍困难的时候，回顾和总结一下中国家电行业成长经验，会帮助我们思考如何才能抗住压力，应对挑战。
霍杜芳：的确是这样。最近我也一直在思考，当那些著名的跨国家电企业在中国与我们本土的家电企业同台竞争时，在技术、市场经验、管理水平都强于我们的跨国公司面前，我们为什么没有倒下，反而成长为具有完整产业链的全球家电第一大国?
先说第一步。当年我们是如何走出这第一步的?几年前，我曾专门针对这第一步总结出了以下几点经验：一是抓住机遇，走跳跃式发展之路。通过引进技术和装备，奠定了制造环节的生产要素基础，顺应了世界家电大国正欲将部分技术含量相对较低的产品向发展中国家转移的形势，为中国家电行业从弱到强赢得了宝贵的发展时机，加速了行业的整体技术进步。
二是处理好保护与竞争的关系，为家电业发展创造了良好环境。在经历了初期的保护政策，基本满足市场需求之后，中国家电业就被推向了市场前沿，与跨国公司同台竞争，令整个行业在市场竞争中进一步成长、壮大。
三是发挥中央、地方两个积极性，采取多渠道融资，为家电工业提供必要的资金保证。四是遵循市场规律，在竞争中求生存，求发展。作为竞争性行业的家电工业，30年调整增长的根本原因是市场竞争比较充分，不排斥竞争，不保护落后，始终遵循了市场发展规律。优胜劣汰的竞争机制，让市场从无序到逐步有序，发挥了市场对资源优化配置的基础性作用，生产要素按照市场经济的价值规律进行配置，才使行业的组织结构、产品结构得以调整，经营规模迅速发展。在行业面目一新的同时，观念也随之一新，使家电行业成为中国市场经济中最有活力的行业之一。五是始终坚持技术创新，满足和引导市场消费。 要坚定走创新驱动增长的道路
媒体：人们往往喜欢强调中国家电产品的低成本优势。事实上中国家电行业短短30年就在全球家电市场上占居不可替代的地位，肯定不能简单地用成本优势这一点就能实现的。是否可以这样认为，科技创新也是驱动和成就中国家电工业的主动力?
霍杜芳：完全可以这样说。我认为成就中国家电业今天在全球家电市场上的地位最重要的原因，不仅仅是中国家电行业具有竞争力的成本优势，而且是中国家电行业和企业，始终以技术创新作为行业和企业发展的驱动力。我们的技术创新技术进步也是紧跟市场需求的变化不断进步不断深化的。
中国家电行业的技术创新大体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我们通过引进技术、装备和OEM生产，奠定了制造环节的生产要素基础；通过学习先进国家产品质量保障体系，确保大生产的产品质量；通过满足出口产品技术要求，开始建立自身研发团队和实验室，以及逐步的消化吸收和国产化，使我国具有自主研发、生产家电制造装备、模具的能力，从而大大降低了装备制造的成本。重要的是，这个过程，锻炼和成长了一批具有实战经验的技术人员和技术带头人，他们是中国家电行业发展的中坚力量。
第二阶段，通过加大产品技术开发力度，特别是掌握关键零部件的核心技术，使我们的产品达到国际技术水平，并能满足全球不同区域的不同技术要求。在这方面，表现最为突出的是冰箱压缩机、空调压缩机、磁控管、电子控制器等核心零部件的研发和自主生产。
第三阶段，我们开始用技术创新应对国际上越来越升级的技术壁垒，用高的技术标准全面提升行业整体技术水平。随着中国家电业的国际地位不断提升，各国加大了知识产权的保护力度，贸易壁垒和技术壁垒也不断变换和升级，如欧盟WEEE指令、EuP指令，RoHS指令等。我们整个产业链在应对这些技术壁垒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我们生产的家电产品不仅采用国际标准，还用更先进的标准指标来全面提升行业的整体技术水平。例如，新修订的冰箱能效标准中，能效1级指标接近欧盟最高的A++水平，我们的空调能效标准的1级能效指标比欧盟的最高水平还要高。
回顾中国家电行业的发展我们不难明白，我们靠什么走到了今天?我认为，在短期内，在全球范围内，没有哪个国家可以接过中国的产业转移。即使我们为人提及最多的成本优势，也并不简单地因为劳动力成本的低廉，而是建立在完整产业链配套基础上的。而且，在30年发展过程中，中国家电行业不仅用先进的技术生产了满足全球需求的家电产品，还创新了走在最前沿的经济理念和市场意识。
当前，我国的经济正处于经济发展四个阶段中的第二阶段向第三个阶段发展的关键时期，即从以规模投资改善技术装备的投资发展到以创新能力和水平为驱动经济发展主要动力的创新驱动发展阶段。这个阶段是必须要走过的，又是一个十分痛苦的阶段。
但是，当我们有意识在转变我们的增长方式时，整个行业又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媒体：我们注意到，虽然遇到的宏观环境变化是相同的，但对于不同的企业，所面临的经营形势却差别很大。即使在这么大的压力面前，仍然有不少出色的企业，总体经营形势依然不错。这次的困难也让更多的家电企业意识到，改变原有的增长方式更为迫切。
霍杜芳：这种困难正是考验企业的时候。温家宝总理在会见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时说，现在世界经济碰到了很多困难，解决困难的办法，只能是发展。这也是指导中国家电业下一步发展的最根本的指导思想。
面对当前的困难和行业再发展的要求，需要国家、行业一起努力渡过难关。从企业层面看，我们应该认识到，困难对于每个企业来说都是一样的，但是应对的态度和方法不同，其结果也必然会不同。机遇总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的。为此，我们必须用技术创新变革我们的产品结构，给全球消费者提供高质量、高水准、节能环保、消费者喜爱的产品，以满足和提高消费者的生活品质，并引导消费者水平的提高和消费结构的升级。我们要充分发挥网络和信息时代的快捷和覆盖面广泛的优势，集合全球技术优势为我所用，用开放式创新驱动增长，以提高研发质量和降低研发成本。我们要把眼光从单个企业的产品开发进步到整个产业链整体技术水平的提高，以提高产业链的运营效率和降低运营成本。我们要在国际标准的制定争取中国行业的话语权，以保持和发展行业的长久竞争力。同时，我们在困难时要共同保护产业安全。比如空调能效等级入门门槛的二、三级之争，行业协会和企业共同向国家反映了应把入门门槛订为三级的合理诉求。
从国家层面看，首先要把握好制造业在中国经济发展中的定位。制造业是劳动力就业的主体，而劳动力就业是我们的基本国策。同时，制造业也是出口的主体，作为发展中国家，当前我们应当主要发展制造业。
此外，政府作为宏观经济政策的制定者，应该保持政策在一段时间内的稳定性，如出口退税、利率等，给企业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让市场完成自身的调整。经过市场的洗礼，相信能促成行业的进一步整合；继续推进促进内需的政策，如深入开展“家电下乡”；继续研究如何规范流通秩序的手段，使厂商能协调发展。
国家已经非常重视当前经济发展中所面临的困难，各经济管理部门也都在做调研，中国家用电器协会也在不断向有关方面反映情况。我们有30年市场拼搏的经验，我们有好的产业基础和完整的产业链，我们有国家的支持，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我相信，我们会从困难中走出来。
希望整个行业都能正视困难，树立克服来自环境和自身发展中的问题和困难的信心，坚定地走以创新驱动增长的道路，下大力气开拓国内市场，特别是农村市场，不断提高出口产品的附加值，经过若干年的努力，中国从家电大国到强国的梦想就一定能够实现。
